月冷千山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昨日之诗(上)(许墨×你)

上篇讲讲女主的痛苦和迷茫,以及平静

明天下篇讲述下许教授的翻车心路

(一)

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喜欢读诗,信中最后一句诗这样写的。

你收到的是大学时好友送的礼物,精装的《兰波诗集》,深沉的靛蓝色天空与海洋和金黄的风的意象,内页是诗人年轻的脸,蓬乱的头发,桀骜不驯的模样。那时候他大概十几岁,还不是谁的履风之子。才华横溢又狂妄自大,无法预知生命中的悲伤和荒唐,因此有一种残忍的天真。

早就不再读了,你心里想着,合上书页的时候心中异常平静。你将那本诗集塞进书柜的最里面,让它和高矮不一、形态各异的其他浪漫主义者的作品一起落灰。

在你生命中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喜欢读诗,外国的或者中国的,古典的或者现代的。里尔克、兰波、叶芝或雪莱,生命如此瑰丽多彩。很小的时候,你经常和父亲一起读诗,父亲拉起手风琴的时候,你就念一首普希金。记忆中总是周末的午后,那是忙于事业的父亲难得的清闲时光,袅袅的热水升腾起乳白色的雾气,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偶尔会看见彩虹的色彩,如此温暖、充满情感,富有生机和想象力。那个时候你是怎么和父亲说的?

“爸爸!我要读一辈子的诗!”那个时候的你,是这样肯定的和父亲说出对未来的畅想,理所应当的语气。

后来父亲病重,偶尔清醒的时候,他总是倚着床头对你说:“再念一首、再念一首。”

你仍然记得最后一次和父亲说话,他双目深陷,瘦的几乎只剩下骨头,他握着你的手说:“记得以后也要多读诗啊,爸爸最喜欢你读诗时候的样子啦。”

之后,父亲走了,你发誓要留下他最后的心血,那家已是风雨飘摇的小公司,那个时候好难,每次偷偷在卫生间了哭泣的时候,你总是想起爸爸的话,心中响起的是遥远的手风琴声,然后在心里默默念一段《风从远方带来》。

“风从远方带来

春天暗示的歌声,

有些地方会露出一小片

明亮而深远的天空。”

多么鲜明美好的未来,你是这样鼓励自己的。每一次失落和难过的时候,你都会念几句诗。那仿佛是你幸福的咒语,带着对于明天的期冀和热望,是父亲留下的温暖又柔软的关怀。可是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读诗了呢,忘了和父亲的约定,把那些充满幻想和柔情的篇章深深地沉埋了。

(二)

天空暗沉沉的开始压低,雨幕带着冷风笼罩下来了。于是你想起来了,最后一次听到诗歌的时候,也是好几年前了,是有些遥远的日子,天色也是这般晦暗和阴冷。实验室吧,或许是医院,你记不太清了,墙壁在冰冷的灯光映照下是惨白惨白的,你在昏沉中睁开眼睛看到那个人。

没有一丝温度的表情,深沉冷彻的眼睛,因为居高临下的望着你,浸没在浓重的阴影之中。那曾经牵过你的手,握着的是闪烁着银光的凶器。你说不出话来,手指是僵硬颤抖的,汗水淋漓的沿着额角浸湿鬓角,你想请求他,向这个曾经你最信任的人,满怀着爱意的人请求。求他放过你,可是因为药物的关系,你的脑袋像是停止工作了。最终你只能抖动着嘴唇说出一句话:“求求你,求求你,许墨,我最怕疼。”是的,你最怕疼的,是的,好像小时候也是被抛弃在这样冷冰冰的手术台上,你哭着向那些人恳求过。

“这样软弱。”你感到那人好似寒冰一样的手指触到你的脸庞,悄无声息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轻蔑和不解,那手指将你凌乱汗湿的头发轻轻的拢到你的耳后,像是从前无数次一样,仿佛柔情蜜意如同春夜。

从前,在春天慵懒的傍晚或夏天蝉鸣的黄昏,你牵着他的漫步经过香樟树下的时候,会兴致勃勃的为他念诗,他总是认真的看着你,安静的听着,偶尔露出困惑。你喜欢他这样的表情,这些时刻你会下意识的觉得他更加真实和鲜活。但是每一次你问他的时候,他又总是不肯说出为什么,只是开始对诗歌感兴趣起来。

他读你的诗集,带着科学研究般的兴致,经常会为你朗读一些情诗。你想他大概是想要讨好你,心中忍不住雀跃和欢喜。你也总是嘲笑他,你笑他读充满忧思和深情的《安娜贝尔·李》的时候仿佛在读学术研究报告,没有一丝柔情。于是你忍不住的做弄他:许墨同学,请有感情的朗读课文。你的语气像是严肃的小学语文老师。

那个时候,你从不知道什么真相。你只以为他在诗歌上存着点小小的笨拙,机械又一本正经的模样也让你觉得可爱。那个时候,你是多么爱他。愿意把你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最动人的回忆拿出来和他分享,热烈的期待着他走进你的人生。你去父亲墓地扫墓的时候甚至偷偷告诉他你已经重新找到能够一起念诗的人了,你把父亲当年拉的手风琴找了出来,偶尔偷偷尝试一下,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多么天真,多么愚蠢,一意孤行的决定向幸福走过去,却不知道前方却是万丈深渊,非要走到最后一步才肯承认一切是假的,非要到了头破血流的时候才肯清醒过来。狄更斯说的好,内心缺乏修养的爱情,完全丧失判断和思考,年轻的时候以为凭着什么孤勇竟可获得善终。

所以活该,你想着,活该。陷入昏睡之前你听到许墨轻轻的在你耳边念着什么:

你或许有机会结识我

但你永远无法彻底了解我

你对面的是我的外表

我的内在背离你

是了,从没有一刻,了解过那个声称爱着你的人,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一切都是自以为是。

(三)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读过一首诗了。

你开始恨他,不是恨他不爱你,而是恨他从你这里偷走了那样珍贵的东西,关于幻想和热情,对于生活的期待和热爱。每一天早上醒来你都感觉困乏,从未感觉到生命如此空荡荡,镜子中的脸苍白、疲惫,眼神忧郁,你忍不住的想要哭,却发现好像哭不出来了。

爸爸,你想着,对不起啊,再也读不了诗了,没有力气了。

那件事之后你再也没有见过他,有时候你甚至怀疑他只是一个幻象,虚假又残酷,让你犯了这辈子最大的错,吃了这样的苦。你不想再去想为什么你最终还是活下来了,你感到你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好像都是这样,看似清晰可辨,其实云山雾罩。你选择疏远从前的生活,很少再和从前的朋友联系,离开了在恋语市的居所,搬到了现在的城市工作和居住。

年初的时候,你因为工作的原因住在西安,那天晚上很奇异的梦到了很久没见的父亲。父亲是很年轻的模样,你们在从前的老房子里,父亲准备了热水,熟练的招呼你坐到旁边的小矮凳上,开始拉手风琴。悠扬的琴声响起的时候,他向你挤眉弄眼,示意你开始念诗。

你高兴的翻开那本你们都熟悉的翠绿色封皮的《普希金诗集》,随意选了一首来读:

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 

它会死去, 

像大海拍击海堤, 

发出的忧郁的汩汩涛声, 

像密林中幽幽的夜声。 

 

它会在纪念册的黄页上 

留下暗淡的印痕, 

就像用无人能懂的语言 

在墓碑上刻下的花纹。 

 

它有什么意义? 

它早已被忘记 

在新的激烈的风浪里, 

它不会给你的心灵 

带来纯洁、温柔的回忆。 

 

但是在你孤独、悲伤的日子, 

请你悄悄地念一念我的名字, 

并且说:有人在思念我, 

在世间我活在一个人的心里。 

 

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是潮热的。你恍恍惚惚的收拾好自己出门,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的时候看到了那座寺庙。罔极寺,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这个你也知道,是出自《诗经》,极年幼的时候坐在父亲膝上,他曾经向你一个字一个字的解释。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你心下一片凄恻惶然,忽然想起来已经很久很久不读诗了,那个时候你是怎么答应父亲的,曾经想要永远快乐的啊。你想起梦境的最后,父亲放下手风琴,蹲下身来拥抱你,他轻轻拍着你的后背:“傻姑娘,原谅自己好吧”

从那一刻起,你决定开始尝试原谅自己,也尝试原谅那个人,你要认真一点,重新开始尝试读诗,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回家的时候,你从自己的书柜里把那本《兰波诗集》翻了出来。你正准备泡一杯花茶开始读诗,这时候手机震动,你点开屏幕,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号码,你想着大概是发错了,正想删掉的时候,却发现那短信的内容:

就这样,伴着潮水

我整夜躺在她身旁

我亲爱的

我亲爱的

我的生命

我的新娘

在海边那座坟茔里

在大海边她的墓穴里

是《安娜贝尔·李》,你感到彻骨的寒意。


评论 ( 3 )
热度 ( 15 )

© 月冷千山 | Powered by LOFTER